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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6月25日 星期一

「醫師荒」談古論今

醫師受人尊敬,連「君王對醫師也應送禮」,不是因為他天生就配得這樣的尊榮;而是因為他「減少人的痛苦」,並且因為「他的工作沒有止境,直到醫好世上所有的人」……

文 / 鄭春鴻

  在Google的搜尋器上,「醫師荒」(1,530,000)、「護士荒」(2,080,000)分別有150-200萬個條目。在最近一年,這兩個名詞成為最熱門的社會議題。我們從來沒聽說建築師、會計師、律師等專業人員鬧人才荒,大家會特別慌張;為什麼醫護人員,尤其是醫院醫界的基礎架構(Infrastructure)的五大科(含急診)醫師的人才荒,誰都不敢輕忽呢?很簡單,因為人人都會生病,生病找不到醫師、護士,甚至連新生兒都找不到人接生,不但養生送死不可得,宇宙繼起的生命也無法創造,這簡直是天將亡我也,豈不該呼天搶地?
40萬元月薪一樣搶不到急診醫師
  如此嚴峻的局面,我們的政府和社會是如何來面對呢?加薪,只此一途。至於真的「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嗎?以全台至今少缺1200名急診醫師為例,因工時長、易受暴力,目前有醫院開出逾40萬元月薪一樣搶不到醫師。急診科醫師形容,肢體、言語暴力已經讓台灣的急診室淪為「地獄」,就算薪水高也不想留在急診,寧願轉到其他科別,「至少是人能待的環境」。內、外、婦、兒科因工作太重,同樣找不到人,衛生署編列預算,讓五大科的住院醫師,每年可多領12萬元的獎勵金,希望能增加年輕醫師投入。
  還有,台灣醫療資源分不均,五大科別醫師的人力缺乏,偏鄉地區更為嚴重,台東全縣連一名小兒外科醫師都沒有,新生兒若有急重症發生,居民必須顛簸3小時山路前往高雄長庚醫院。最近又傳出,台灣的麻醉科醫師也乏人問津,台灣的麻醫至少還要一千多人才夠,很多已退休,更多是轉往輕症的醫美領域,實際留在醫院為開刀患者把關的,已嚴重缺乏;最慘的情況是,一個麻醫同時兼顧五、六床。因開刀房是禁區,國人往往看不到缺乏麻醫的困境及險況。
  在沒有辦法中想辦法,衛生署推出「鮭魚專案」,希望延攬華僑醫師回台紓解醫師荒。要他們回到先在偏鄉服務滿 3年之後給予正式的專科醫師執照。好像看準這些不熟悉台灣醫療環境的華僑醫師因對家鄉的愛具有特別的「免疫力」,可以克服台灣的醫療困境。
  不過,醫界並非不知「利誘」只是權宜之計,若惡劣工作環境未改善,年輕醫師日後仍會走人。問題在於醫護人員也是人,除了工作也需要家庭生活,也需要娛樂休息。有醫院去年底結算,積欠護理人員4,000天休假,平均每人有超過1個月未休假。這樣的工作,丈夫和孩子會欣然同意太太和媽媽去做嗎?姑且因為「加薪」勉強去做了,一個媽媽和太太經常缺席的家庭,我們的社會要付出多大的代價呢?
  「加薪留人」可以說是任何雜貨店小老闆都想得出來的辦法,如果這一個招真能解決問題,我們還需要「政府」嗎?事實上,從更高的層次看,「加薪」等於向醫界「攤牌」:
「你們不幹了是嗎?要錢嗎?給。你們閉嘴吧!好好給我幹活兒,社會不會虧待你們的。」
不就這個意思嗎?
這對一輩子都認真看病,關心病人的醫師,不只情何以堪,簡直野蠻而不敬。
「加錢」找不到人,「加人」呢? 
  「醫師荒」和「護士荒」這兩個名詞,仔細研究是很弔詭的。既然「加錢」找不到人,何不「加人」呢?更準確地說,「加人」還要教育他們,使其心甘情願成為願意刻苦承擔照顧病人責任的人。增額招考的醫學生,以立志從事「五大科」者為主,既然社會需要,在學學費可免。
  目前每年台灣醫學生招生總人數為1,300名。大家都知道,要考上醫學院不分系別,分數最高的國立臺灣大學醫學系(自費)要 518.42分;最低的國防大學醫學系(公費) 也要443.28。「醫師荒」的意思,不就是「沒人想當醫師」或「沒人想當五大科醫師」的意思嗎?怎麼醫學院的錄取分數還是居高不下呢?可見想當醫師的人還是很多,只是考不上、當不了。
  那麼這些好不容易擠進醫科的孩子,他們在還沒進醫學院,就立志要學胡瓜女婿當整形美容醫師,要走「醫美」路線嗎?問題出在哪裡?是他們一開始就沒搞清楚做醫師就要那麼累嗎?是他們一開始就想「賺大錢」才考醫科嗎?是我們缺乏醫師的「典範」嗎?是醫學教育出了問題嗎?還是,以上皆非,是我們的社會把一群肯用功、會讀書、有愛心的年輕人整怕了、嚇壞了,悔不當初,只想過太平日子,把醫師當成糊口的職業呢?
  不管原因如何,台灣的「醫師荒」已經是個答案;沒人要幹了,我們的社會幾乎沒有別的選擇,除了推出「重賞減工」政策來對應,我們就不能把台灣醫學生招生總人數提升為一倍,2,600名嗎?多一倍的人,會不會可以找到願意磨頂放踵的醫師呢?
  事實上,台灣醫師人力密度確實偏低,比起歐、美、日等國確實較少。根據統計,台灣每千人只有1.36位醫師、日本1.9位醫師、美國2.8位、義大利甚至高達5.9位。台灣的醫師人力若要達到美國的水平,每年的醫科學生確實應該多招收一倍。為什麼不這樣做呢?為什麼台灣的醫學生要自視高人一等,非得把留學波蘭的醫學生壓下來呢?台灣有多少在醫學院教書的教授醫師到美國行醫,以美國的醫療水平,台灣不算醫療落後國家嗎?為什麼他們願意接納台灣醫學生,並且給予訓練後,同意他們看美國病人呢?
  我們來看那些考不上醫學系的孩子,台大醫學檢驗暨生物技術學系要451.38分;公共衛生學系要429.16;護理學系410.62分;物理治療學系445.84分;職能治療學系要440.61,即使中山醫學大學職能治療學系也要404.69分;營養學系臨床營養組403.80分才能考上呢!他們心中也一定很想當醫師,就因為物理、化學、數學少考了幾分,就一定比前1,300人更不適合當醫師嗎?
加碼一倍夠嗎?兩倍呢?還是三、五倍?
  考試制度是國家掄才的重器,它的終極目標是為了要找到適當的人來讀適當的科系,由國家來栽培,期待他們在各行各業為社會貢獻服務。擺在眼前的「醫師荒」,是不是相當程度證明了我們現行的考試制度,至少在醫師的掄才上,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呢?
  是我們「所選非人」嗎?否則怎麼會有「醫師荒」呢?每年這1,300位醫學新兵一定會抗議:「不是我們的錯!我們也想當好醫師;是社會的錯,包括病人神化了醫師的角色,血汗醫院把醫護當牛馬;是制度的錯,包括健保給付太低、不合理等。」
  台灣醫療的預算占GDP(國內生產毛額)不到6%,健保的錢就那麼多,總額是固定的,「五大科加碼是拿別科別的來補,這種政客便宜行事的障眼法。」醫界大老說,這種醫療的社會投資「看不到未來」,現在是整體醫療制度與環境都面臨困難,醫療人員如廉價勞工。若不立即重建醫療制度,「台灣的醫療體制將在5年到10年內瓦解。」
  的確,這些配套的制度都相當程度失靈了。問題是,倘若醫師的薪水增加一倍,人力也增加一倍,休假日當然也增加一倍。我們的社會就會出現更理想的醫護人員嗎?人人都會生病,人人都怕病苦,都怕死。如果「人命」可以當做討價還價的籌碼,那麼加碼一倍夠嗎?加碼兩倍呢?還是三倍、五倍呢?
  台灣勤奮工作到「過勞死」的人只有醫師嗎?台灣醫師的收入合理嗎?立法院和全國總工會根據衛生署委託二代健保規畫小組所做的研究報告中提及,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OECD)國家的醫師薪水是受薪階級的二至三倍,台灣則是十倍。
  收入的高低,不完全是比「錢」多,合理是與在同一個生活環境中的其它行業進行比較。上班族一餐飯如果花100元,醫師可以花500-1,000元,我們的社會應該加碼還讓他們每一餐都吃1,000-2,000元嗎?
 
「醫業」是自由市場的「營利事業」嗎?
當然,你也可以說社會上誰該拿多少薪水,不同的勞動應該獲取多少酬金,不是誰說了算,。亞當斯密不是說了嗎?自由市場,天下的營利事業,隱乎之間就「一隻看不見的手」,自然就會把這數兒,根據供需關係訂下來。該少的人家不會給多;該多的任誰也不得少給。
不過,這裡指的「自由市場」應不應該把「醫業」包括進去呢?「醫業」是不是「營利事業」呢?倘若是,那麼將本求利,社會要什麼水準的醫療,民眾就得咬著牙付出多少代價,一個蹦子都不能少。不過,相對地,台灣的大醫院就不該掛著「醫療財團法人」的招牌,放棄「免納所得稅」的特權。不特此也,套一句「王品牛牌」的老闆戴勝益說的,「顧客是恩人」(現在是病人把醫師當「恩人」),醫師為病人看診、開刀及做任何治療及服務之後,醫護人員都應該列隊向病人「謝謝光臨」,「歡迎再來」。
「這多彆扭啊!」的確。普天之下,沒有一個國家的醫護人員是這麼搞的。不管再資本主義的國家,裡子、骨子裡其實就是把病人當消費者的醫院,當醫生幫病人看完病,也沒那種禮數要送病人到門口致謝的。
你發現嗎?醫生、老師、牧師、神父、道士,這些人等不只不曾拿了錢向「消費者」說謝謝;他們甚至有志一同地,從來不直接面對「消費者」做「收錢」、「點錢」的動作。這是什麼道理?很簡單,他們無論如何,還沒有說服自己「我是生意人」、「我做的是營利事業」。
打火弟兄是否可以比照醫師月薪20萬?
不只醫生如此。舉一個淺顯的例子:某家起火了,打119,消防隊員可以說「現在我們在吃下午茶,半個鐘頭再去打火」嗎?當然不行,要馬上到場。一到火災現場,跟車來的消防隊的會計小姐,有沒有先一家一家問災戶:「你們打算用幾加侖的水來救火?客廳、主臥房、廚房、客房,哪一間要打火?」普天之下的救火員,沒一個那麼「白目」的。好不容易把火打滅了,消防隊員有沒有來向災戶一家一家收錢,然後說謝謝?有的消防隊員為了救人還受了重傷,甚至犧牲火場,救命之恩,災戶該跟他們說謝謝才對。
在美國,除非急診救命,一般人看病,醫師要打電話給保險公司,看你投了多少健康保險,他才做多少事。看過電影John Q(台譯「迫在眉梢」)丹佐華盛頓在片中演出一個奮不顧身的父親,為了孩子性命,綁架醫生,和警方對峙。 就是因為他兒子需要做一個緊急的移植心臟手術時,他的保險也無法理賠醫療費用,醫院見死不救不願替麥可動手術。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約翰決定一個人單槍匹馬封鎖醫院的急診室,他要醫院把他兒子放進心臟移植的等候名單中。
醫師和打火弟兄,不都在做救命的事兒嗎?為什麼消防隊員如果不「赴湯蹈火」身陷危境救人,就要被社會非議;醫生就人要先問病人或保險公司有沒有錢,否則就不動手,這樣做卻是大家都能接受的「遊戲規則」呢?
打火弟兄是否可以比照醫師月薪20萬、30萬或急診醫師的40萬呢?
只要世間人莫病;何愁架上藥生塵
我們來看兩個對聯:
「但願人常健;何妨我獨貧。」
「只要世間人莫病;何愁架上藥生塵。」
前一副對聯的撰寫人,是清代浙江名醫范文甫(1870-1936)。他醫術精湛,為人慷慨,常為貧苦患者免費看病,無償贈藥。患者拿著蓋著他印章的 處方,在當地任何一家藥鋪都可以取到藥。所欠藥資,再由范家于端午、中秋、歲末一併付給藥鋪。為此,范文甫行醫數十年,家無餘資。
另一副對聯的撰寫人,是 湖南湘鄉的一位名醫兼藥鋪老闆,他寧肯自家藥鋪的藥賣不出去,也不希望人們得病。這兩位名醫的精神境界,豈是一個醫德醫風高尚所能道盡!
  那些不快樂的醫師,一定會因為加薪、減少工時而變得快樂嗎?可能會好一些,但是在醫師的工作上是否可以得到快樂,「加薪減工」這兩個因素關鍵的程度究竟若干呢?
  歸根究柢,恐怕還是要問,醫師是一個什麼工作?醫院是一個什麼行業?它和其他行業本質上有什麼不同?選擇這個工作的人,在心態上、在人生的態度上,應該預先有什麼準備?
  那些不快樂的醫師,一定會因為加薪、減少工時而變得快樂嗎?可能會好一些,但是在醫師的工作上是否可以得到快樂,「加薪減工」這兩個因素關鍵的程度究竟若干呢?
  歸根究柢,恐怕還是要問,醫師是一個什麼工作?醫院是一個什麼行業?它和其他行業本質上有什麼不同?選擇這個工作的人,在心態上、在人生的態度上,應該預先有什麼準備?
天主教的《德訓篇》(Ecclesiastious) 
工作沒有止境,直到醫好世上所有的人
  醫師,無論西方或東方,自古以來就不是一個一般的職業。人人都會生病,人人都怕病苦,都怕死,所以醫師一直是受尊重的人。我們在《聖經》中也可看到同樣高標準的醫學概念。天主教的《德訓篇》(Ecclesiastious)中說:「應尊敬醫師,因為他是非有不可的,因為他是上主造的。所有的治療都來自上主,君王對醫師也應送禮。醫師的學識使他昂首人間,像大人物一樣備受讚揚。上主使大地生長藥材,智者絕不憎厭它們……至高者賜給人學識,是為讓人稱讚他的奇工妙化。醫師用藥物治病,減少人的痛苦;他們之中的藥劑師用藥材配製香甜的合劑和治療疾病的膏藥。醫師的工作沒有止境,直到醫好世上所有的人。」
  醫師受人尊敬,連「君王對醫師也應送禮」,不是因為他天生就配得這樣的尊榮;而是因為他「減少人的痛苦」,並且因為「他的工作沒有止境,直到醫好世上所有的人」。換句話說,除非醫師降格以求,自認為是一個「生意人」,寧願放棄世人給予的冠冕,否則「無止境」地去照顧病人,只能說是贏得這個尊榮必要的代價,不願意付上這個代價的醫師,我們能不能說,他們就是「選錯行業」呢?
古之用醫必選名姓之後
  中國古代自然崇拜和醫業合稱「巫醫」(巫姓的祖先乃古之醫者),華人社會自古對醫師的人格操守就有嚴肅的期待。
  《論語.子路》子曰︰「南人有言:人而無恆,不可以作巫醫。」三國時期吳國著名的哲學家楊泉,在他的名篇《物理論》中說:「夫醫者,非仁愛之士,不可托也;非聰明理達,不可任也;非廉潔淳良,不可信也。是以古之用醫,必選名姓之后。其德能仁恕博愛,其智能宣暢曲解。」
  「用醫」就是指現在的「醫學生的甄選」,必須找有愛心的人,不但要聰明達理,而且要秉性純良廉潔,並為通情達理之士。至於「必選名姓之後」是古人深信門風家教影響個人。
奴隸、僕人與自由人的醫療「差別待遇」
  「仁愛」、「聰明」、「達理」、「廉潔淳良」以及「名姓之後」這「紅五類」,其實並不能保證一定成為一名良醫,原因是醫師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慾,單單對病人「一視同仁」的基本要求,自古就不容易做到。
  柏拉圖通過比較治療奴隸和治療自由人來觀察,醫師的實踐上就有明顯的「差別待遇」。他說:「給奴隸看病的醫師,開處方僅僅是根據經驗的提示,好似他有確切的知識。當他像個暴君似的給出醫囑以後,便匆忙離去,帶著同樣自負的態度診治患病的其他僕人。但另一些作為自由人的醫師,照顧和醫治的是自由人;他的詢問追溯到很久以前,探究到疾病的性質;他與病人和朋友討論,在從病人那裏獲得資訊的同時,盡其所能指導病人,直到獲導病人的信賴,他才會為病人開處方;最後,當他已使病人越來越接受他的勸說,並把病人引向健康之路時,他才嘗試做出治療。」
  可見古希臘的醫者,不是不知道怎麼做個好醫師,也了解要仔細地看病問診,才能幫上病人的忙。只因為奴隸和僕人無法支付太多的醫療費,自由人給的待遇較好,才有此看錢辦事和「差別待遇」的情事。可見此風自古有之,不過於今尤烈罷了。

陳實功的《外科正宗》 
古之醫者就是不折不扣的「非營利事業」
  西方的醫療倫理,對於醫業的規範,相較於中國,似乎沒有那麼縝密。相關的言論,在明代醫家陳實功(1555-1636),的《外科正宗》中《醫家五戒》一文可見︰
  「一戒:凡病家大小貧富人等,請觀者便可往之,勿得遲延慶棄,欲往而不往,不為平易。藥金毌論輕重有無,當盡力一例施與,自然陰騭日增,無傷方寸。二戒:凡視婦女及蠕尼僧入等,必候侍者在傍,然后入房診視,倘傍無伴,不可自看。假有不便之患,更宜真誠窺睹,雖對內入不可談,此因圍閹故也。三戒:不得出脫病家珠珀珍貴等送家合藥,以虛存假換,如果該用,令彼自制入之。倘服不效,自無疑謗,亦不得稱贊彼家物色之好,凡此等非君子也。四戒:凡救世者,不可行樂登山,攜酒遊玩,又不可非時離去家中。凡有搶病至者,必當親視用意發藥,又要依經寫出藥帖,必不可杜撰藥方,受人駁問。五戒:凡娼妓及私伙家請看,亦當正己視如良家子女,不可他意見戲,以取不正,視畢便回。貧窘者藥金可璧,看回只可與藥,不可再去,以希邪淫之報。」
  古之醫家五戒今日讀之依然動容。
  這一段文字,第一戒,開宗明義,可見古之醫者就是不折不扣的「非營利事業」。生意人一定是將本求利,怎麼可能不管病家給多少錢,都要給最好的藥?而且要隨傳隨到,不可以裝腔作勢,愛來不來的;第二戒,在保護病人的隱私及醫者的誠正,指出醫者要潔身自好,為婦女病人做理學檢查,必須要有侍女在旁;第三戒,在警告醫者必須廉潔,到病家去,不要東張西望看到什麼珍物,就一直稱讚道好,如此就有暗示病家送禮的嫌疑;第四戒,此戒更加嚴厲,意謂既以醫為業,就要放棄一切娛樂,也不可「非時離去家中」,即不可沒事兒到處亂跑,免得讓病人找不到。以現在的標準,大概就是指醫師應該把私人的大哥大號碼公開給病人。第五戒,又見非營利公益之風,仁人之心。意指即使病人是娼妓,醫者也應該「視如良家子女,不可他意見戲」不可以輕漫以對。
龔廷賢
我們從明代名醫龔廷賢(1522-1619)在他寫的《萬病回春。雲林暇筆》裡,有著名的《醫家十要》也可見古之醫者,除了專業知識、敬業精神之外,「當存仁義,貧富雖殊,藥施無二」,顯然不是一個將本求利的行業,而是一個公益的事業。
一存仁心,乃是良箴,博施濟眾,惠澤斯深。
二通儒道,儒醫世寶,道理貴明,群書當考。
三精脈理,宜分表里,指下既明,沉疴可起。
四識病原,生死敢言,醫家至此,始稱專門。
五知運氣,以明歲序,補瀉溫涼,按時處治。
六明經絡,認病不錯,臟腑洞然,今之扁鵲。
七識藥性,立方應病,不辨溫涼,恐傷性命。
八會炮制,火候詳細,太過不及,安危所繫。
九莫嫉妒,因人好惡,天理昭然,速當悔悟。
十勿重利,當存仁義,貧富雖殊,藥施無二。
唐朝名醫孫思邈(541或581-約682)十分具體地指出,一個醫者到病人家裡「往診」,必須要注意的行為細節,讀之令人肅然起敬︰
「又到病家,縱綺羅滿目,勿左右顧眄;絲竹湊耳,無得似有所娛;珍饈迭荐,食如無味,釀釀兼陳,看有若無。所以爾者,夫一人向隅,滿堂不樂,而況病人苦楚。不離斯須,而醫者安然歡娛,傲然自得,茲乃人神之所共恥,至人之所不為,斯蓋醫之本意也。」
孫思邈
孫思邈說,醫者到了病家,必須端正自己的言行舉止,做到目不斜視,必須心記病家人人心情都不好,倘若傲然自得、談笑風生、吊兒郎當,則人神共恥。
  多麼有良善而有威儀的君子啊!我們的社會希望選的醫師,是這樣的醫師嗎?古代的「醫家五戒」、《醫家十要》和孫思邈的言論,於今還適用嗎?它和現代的醫學倫理有差別嗎?以這樣的標準來要求現代的醫師合理嗎?想當醫師的人,把這些問題都面對了,都想清楚了,還有「醫師荒」嗎?(上篇,續待)
日本醫師並不熱衷流落異邦行醫
台灣鬧「醫師荒」,世界各國也鬧「醫師荒」嗎?至少亞洲地區正面臨醫藥與公共衛生不足的問題,其中最嚴重的是亞洲醫師與護士不斷外流至西方,反正人人都會生病,你給我血汗醫院,我就來個「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以菲律賓為例,他們每年投資醫藥教育五億美元以上,但結果卻為西方國家培植人才。菲律賓在未實施戒嚴令前,每年平均有百分之八十的醫師,跑到了美國與加拿大。因為一個菲律賓醫師在本國每月平均收入約為250美元至1,800美元,但到了美國或加拿大可拿到2,000至10,000元美金以上收入,同時西方對醫師或護士入境,還有種種優待辦法,吸引大批亞洲醫師與護士前往。
亞洲國家中,只有日本例外,日本醫師的待遇與一般人的平均收入比較並不高,但他們並不熱衷流落異邦行醫,他們熱愛自己的國家與同胞,日本醫師出國無非多學點東西,來提高自己國家醫學的水準。
醫師外流,和收入有很大的關聯。值得注意的是醫師的工作不只是技術的提供,他從中得到的快樂不只是因為金錢;醫師和病人的交流,因為關心照顧病人所得到的精神回饋,更是快樂的來源。醫病的溝通是否融洽,彼此在心靈交會時是否都感到滿足,此與文化及語言的差異有極大的關係。這是日本醫師很少到異邦行醫的重要原因,他們從同胞的尊重與感謝中得到更多的滿足。
至於中國,醫師收入和其他職業比,屬於「中等偏下」。北京醫師平均每月3000元人民幣的收入,在上海,經濟法律師月收入超過5000元,大陸收入排行榜中,最高的前10種職業排行為:私營企業經營者、法律專業人員、股份制企業負責人、導遊、演員、職業股民、個體經營者、影視制作人員、大中小學教師、其他自由職業者。醫師列第15位。
古之醫者早就看到醫學的極限
聯合國人口委員會主席康希伯遜博士對於亞洲醫藥專技人才外流至西方認為十分要不得,他認為亞洲國家應視自己國家需要,建立一套醫藥教育系統,東方人不救自己人,反跑到西方國家救富人,這種觀念,實在要不得。面對這種醫師的外流,馬來西亞政府甚至採取嚴格管制醫藥人才出境。
相對於馬來西亞「綁架」救命部隊,中國對醫師的要求,除了中國倫理、社會價值與觀感上,對醫業的道德要求超高之外,另一個更重要的因素是古之醫者早就看到了醫學的極限。
  蘇格拉底就曾用助產學的隱喻,來描述他自已教學方法的特徵,也表達了他對醫師技藝的理解:正如經歷分娩的是母親,在學習過程中起主要作用的是學生。教師如同助產士,僅僅協助自然的過程,如果沒有這種幫助,自然分娩過程可能更疼痛也可能失敗。神學家阿奎那寫道:「教師如同醫師治療那樣,僅僅帶來外部的幫助,就像內在特性是治療的主要動因一樣,智慧的內在光芒也是知識的主要動因。」
扁鵲
  doctor一詞,最初指的是有能力教導他人、使其在醫學、法學和神學三大知識領域中從事活動的人,這個字後來被普遍用來稱呼開業醫師而不是教師,而且主要是稱呼在幾大學問領域之一從事業務的人,這可謂一個奇怪的偶然。作為一種最古老職業的意義上,這稱呼確有幾分真理,此處指的是醫學是由這樣「一群人」組成,他們不僅在相關科學和技藝上分享同樣的訓教,而且也採用同一種行為準則並承擔服務於他們同胞的責任。這「一群人」包括藥師、護理人員、心理師、營養師、檢驗師等醫技人員,甚至包括醫療法律顧問及教誨師、牧師等神職人員在醫院也都有很重要的角色。
  即使我們把醫學縮小到醫療技術的範疇,醫術越高超的醫師越了解醫術的極限。《史記.扁鵲倉公列傳》裡,扁鵲曰︰「越人非能生死人也,此自當生者,越人能使之起耳。」換句話說,醫師不可能起死回生,而只能幫助本來就會活下來的人,使他們康復起來。
莫里哀
  在偉大著作中,討論醫學的並不限於醫學教授和開業醫師,法國喜劇作家莫里哀(Molière,1622-1673)以類似的方式寫道:「醫師做什麼事都不存壞心,他會懷著世界上最大的善意,結束你的性命,他殺死你的時候所做的事情,對他的老婆孩子也一樣做過,而且要是時機湊巧,他也會給自己來上一下的。」
蒙田
  文藝復興時期法國作家蒙田(Michel de Montaigne,1533-1592)對醫療診斷、查明病因的可能性以及所謂的驗方多有疑慮:「病人的無知使得醫師把成功歸予自己,而將失敗歸咎為命運不佳。」他補充說:「若我們算錯太陽為高度或在天文計算上有些疏忽,這都乏有太太的危險,但在醫學上,當我們身體存亡攸關的時候,讓我們自己聽任如此之多相互矛盾的空談的擺佈和鼓動是不明智的。」
  孫思邈在他的名著《備急千金要方》說︰「夫為醫之法,不得多語調笑,戲謔喧嘩,道說是非,議論人物,炫耀聲名,訾毀諸醫文自詡己德。偶然治瘥一病,則昂頭戴面,而有自許之貌,謂天下無雙,此醫人之膏肓也。」此在警醒醫者,不要偶爾治好一病就到處吹噓,高傲神氣。孫思邈稱這種拿病人做宣傳誇耀自己的人為醫之膏肓者,也就是沒得救的人。
省病診疾詳察形候纖毫勿失
  雖說「不管白貓黃貓,會抓老鼠的就是好貓」,病家也確實往往「以成敗生死論英雄」,但事實上,醫師救不救得了病人,倒也不見得是醫師可不可以贏得自古的冠冕與尊榮之唯一要件。人壽有時而盡,何況意外或急症,往往神仙也束手無策,病家並非不知。君不見,許多病人家屬,在病人過世後,對醫師仍然感激萬分。
  孫思邈在《備急千金要方》裡有一篇很棒的文章《大醫精誠》,文中說︰「夫大醫之體,欲得澄神內視,望之儼然,寬裕汪汪,不皎不昧。省病診疾,至意深心,詳察形候,纖毫勿失,處判針藥,無得參差。雖日病宜速救,要須臨事不惑,唯當審諦覃思,不得於性命之上,率爾自逞俊快,邀射名譽,甚不仁矣。」
  他非常生動地描述了醫師臨床的要求和必備的人格特質,必須做詳細的理學檢查,「詳察形候,纖毫勿失」,雖然要掌握治療的時間,但是必須鎮定,審慎思考怎麼做,倘若為了博得名聲,拿病人的身體做實驗開玩笑,則「甚不仁矣」。
  希波克拉底收集病史的原則,要求醫者應該考察個人生活的背景,他的過去,他的職業,他的脾氣,病人的習慣、攝生法和消遣;他的談話、舉止、緘默、思想、睡眠或失眠,有時他的夢境是什麼,何時發生;他隨手掇拾或塗鴉之物,他的眼淚。希波克拉底說:「我們都必須通過這些表現以及症狀,來形成我們的判斷。」
  現代的所謂醫療糾紛,有多少人可以判斷得出醫師在執業上,確實疏忽或做錯那些步驟呢?少之又少。醫療糾紛的發生,往往是因為醫師的態度輕浮、言詞傲慢,總之就是令人「奇檬子」不爽而起的。試想,倘若一個醫師,就像中國的孫思邈和西方的希波克拉底所要求的這樣對待病人,即使病人無法康復,病家還要和醫師對簿公堂,告得下去嗎?
300多年前看醫學與今相差幾希
  醫學是一種什麼樣的技藝?自古以來就有許多爭論。醫師在某種程度上應該將疾病讓自然按其常理發展嗎?台灣一位拒絕所謂「正統醫學」的罹癌外科醫師,至今還堅持這樣的主張。醫師把普遍規則應用到特殊病例的時候,受到哪些限制或應施加何種謹慎?是由治療全科醫師,還是由治療特殊病人的全科醫師,還是由治療特定器官疾病的專科醫師提供健康服務更,醫師與病入的關係本身何以也是一種治療因素,並且是醫師其他方面技術效果的基礎?在疾病初起和痊癒的時候心身在何種程度上相互作用?這些都是希波克拉底與蓋倫能與奧斯勒和佛洛德像同時代人一樣地討論的醫學問題。
笛卡爾
  近代哲學的始祖笛卡爾﹙Rene Descartes﹐1596-1650﹚說道,「科學將結出技術的碩果,人們渴望如此,不僅僅是為了發明無窮無盡的技藝和手藝,主要還是因為它能幫助我們維持健康,而健康毫無疑問是最大的福祉和生命中所有其他福扯的基礎。的確,當下流行的醫藥效果顯著的很少;但是,我可以毫無詆毀之意地說,我確信任何人,包括那些從事醫學研究的入,都不得不承認人們已知的,與需要知道的相比,幾乎是一無所知。」笛卡爾300多年前對醫學的看法,現代最先進的病理學家,又能多誇口幾多呢?
  醫術不能像製鞋匠產生鞋子或雕塑家製作雕像那樣生產健康。後者這類技術仿效自然,其方式是把潛藏在質料之中卻不會自發展現的形式或功能實現出來;而像醫學這樣的一門技藝,則似乎是通過與自然過程的合作來仿效自然。它遵循自然本身的途徑,通過與自然合作,使一種自然的結果更確定地出現,而假如不是醫術努力克服偶然因素的話,這結果的出現原不是那麼有把握的。
自然是希波克拉底醫學結構的基石
  醫術從屬於自然,這似乎是整個希波克拉底醫學結構的基石,也是中外醫理的共識。這一點表現在希波克拉底把重點放在調理病入的攝生法,特別是飲食成分、身體鍛煉和一般生活環境方面。即使在急性病的治療中,希波克拉底也是首先求助於攝生法, 開列出替換飲食或特殊的飲食事項。
希波克拉底
  醫藥或藥物執行的是輔助功能。外科手術總是最後的退路,主要用於損傷的治療,而不用於能通過攝生法和藥物治療的疾病。在外科中存在著「暴力元素」,因此,在一種理應與自然合作而不是對自然進行操作的技藝中,它被置於最末的位置。在藥物中,大麥茶(一種特殊大麥水的製劑)一類被認為更可取,因為它們是從類似於正常營養成分的特性中獲得其功效的。
  蒙田通過絕對相信自然的應付能力,表達他對醫學理論和醫師治療的不信任。藥物,尤其是瀉藥,是對自然的暴行。「我們通過正面攻擊疾病而干擾並激起了它。我們通過我們的生活方式才能一點一點地削弱它和結束它。藥物和疾病之間的激烈鬥爭總是損害我們,由於於戰鬥發生在我們體內,而且藥物是個不值得信賴的助手,它本質上就是健康的敵人,總是通過的敵人,總是通過干擾破壞才能作用於體質….讓我們聽憑事物自行發展好了,統轄看跳蚤的同樣的事物法則也能統轄人類,只要他們接受統治耐心也像跳蚤和鼴鼠的一樣大。」
自然是一個不會出錯的藝術家?
  既然自然本來就能做得更好,所以不需要任何醫療技術。「我們應當讓疾病暢行無阻……我發現疾病在我這個給它們放行的人身上並不會停留太久;- 些疾病被認為是很棘手和頑固的,我已經通過讓它們自己衰落來擺脫之,無需幫助或醫術,且逆醫學的原則而行。讓我們給自然一個機會,她會比我們做得更好」。
  莫里哀似乎有同樣的想法。在《疑病者》(The Would - be In-valid)中建議他患有疑病症的兄弟,當生病時,我們最好不做什麼,「就靜靜地呆著,當我們讓自然自行其是時,她自己能從混亂中恢復過來。是我們的焦慮和不耐心攪亂了一切;大多數人死於他們的治療,而不是他們的疾病」。上面這種觀察認為自然是一個不會出錯的藝術家, 另一相反的極端是允許對身體這架機器進行各種撥弄和敲敲打打。
  希波克拉底的理論似乎處於兩種極端觀點。希波克拉底寫道:「醫術由三部分組成,疾病、病人和醫師。醫師是醫術的僕人,病人必須與醫師合作與疾病鬥爭至於疾病,醫師必須「考慮兩個特殊目標,有益和不傷害」。希波克拉底的「不傷害原則」("First, do no harm".)至今仍然是全世界每一位醫師的就業「誓言」。
美國能源部人類基因組計劃徽標
人類基因圖譜不過是一張托勒密地圖
  事實上,西方醫學基本上是採取根據統計學,找出「兩害(甚至三害、四害)相權取其輕」的策略。因此,即使如Do no harm這麼簡單的誓言,就不容易做到;倘非得一定要遵守不可的話,則幾乎沒有一個現代西方醫療是可以做下去,最明顯的是癌症治療,幾十年來的技術很少脫離看到癌細胞就割、就射、就毒它的思維。
即使目前最受注目的基因治療。像是幹細胞應用於再生醫學領域,如人工臟器、神經修復等。或是以蛋白質結構解析數據,對於功能性區域(domain)來開發相對應的抑制劑(如:酵素抑制劑)。利用微陣列核酸晶片,或是蛋白質晶片,尋找致病基因。或是利用抗體技術,將毒素送入具有特殊標記的癌細胞。或利用基因轉殖技術,這些所進行的基因治療,都有非常高的危險性。比如基因治療去治療一種嚴重免疫缺陷綜合症(SCID)的疾病,並得到一定的成果,但是卻有可能因此得到白血病。
換句話說,人類的基因圖譜不過是一張托勒密(Claudius Ptolemaeus,90-168)世界地圖,只是搞清楚「地心說」這個大方向,五大洲的關係位置都沒完全弄對,更不用說山川的走向、河流的出處、城鄉公路如何連結。
醫的不只是病,醫的是人
醫學的窘境還不只在醫療技術的突破,由於醫師醫的不只是病,醫的是人,所以現代醫學把人體像機件一樣拆解開來,有人看頭、有人看心、有人看胃腸等。這種治療患病部分的時候,把它當作好像是能從整個人的生命統一體中分離出來似的作法,顯然是醫學理論中的原子論和機械論反映在醫療實踐上的可悲後果之一。
希羅多德
埃及2,600年前就充滿專科醫師。希臘史家希羅多德(Herodotus,484 - 430 BC)報導了埃及的高度的醫學分科。他寫道:「(埃及)醫師們按不同的分類,每個醫師治療專一的疾病,不及於其他,因此這個國家充滿了開業醫師,一些人專治眼病,另一些人專治手病,還有專治牙病和專治腸病的,還有一些則負責治療不限於一個部位的疾病。」
過了600年後,也就是距今2,000年前,蓋倫(Claudius Galenus of Pergamum, 129-200)才提出捍衛全科診療的原則,反對分科,這也是蓋倫與他的對手爭論的主要內容。這個2,000-3,000年來的問題,至今還每天和天下的病人過不去。我們還要擔心自己變成現代醫院精細分科下的「人球」;要擔心醫院說的「多科整合」,他們橫的聯繫究竟有沒有真正的功能?還是只為了多撈健保才做的形式上的轉診?
病醫關係不該是「醫師」和「疾病」的關係
醫師之所以至古享有社會上士、農、工、商各行各業沒有的尊榮,是因為他在替人看病解決病痛時,必須同時貼近病人的內心深處,去關心病人的想望,以做為治療的參考;並且提出各種治療預後的可能情況,做為病人的選項。
馬克斯·韋伯
德國的政治經濟學家和社會學家馬克斯·韋伯(Max Weber,1864-1920)說,醫學陷入困境的原因是,它既想最大限度地維持生命又想最大限度地減少痛苦。韋伯寫道:「即便病人懇求我們放棄他的生命,醫師仍動用他的手段維持罹患致命疾病的病人的生命,這種做法不無疑間。生命是否以及何時是值得存在的,醫學沒有問這個問題。」不但醫學沒有問這個問題,在絕大多數的病人及家屬面對死亡猶豫不決,不知如何選擇時,醫療產業悄悄地就介入了。
「無效醫療」已經是現行台灣健保的大漏洞。台灣一年有三、四萬人在加護病房往生,一個自然病程五天會死亡的病人,可以「加工」延長到45天,一名住院重症病患死亡前六個月平均花費達254,259元,等於半年花掉一般人十四年的醫療費。
為什麼臨終病人的家屬想不開呢?關鍵問題是醫師及醫院系統並沒有在病人治療的過程中,培養出互信的病醫關係。如果醫師只醫病,「目中無人」,病醫關係只是「醫師」和「疾病」的關係,病人臨終,家屬當然聽不下醫師的建議;醫師及醫院系統與病人平常就要「搏感情」,才能真正幫助病人養生送死,並且和家屬及民眾成為終身的朋友,得到他們的敬重。
好醫師應該具備哪些基本條件?
黃達夫教授
好醫師應該具備哪些基本條件?以下我摘錄和信治癌中心醫院院長黃達夫教授的說法做為本文的結束,除了給希望當醫師的年輕人參考,也給病人選擇醫師時做標準。萬一,你已經讀了醫科,可是你發現自己不具備以下的人格特質,預料未來也不太可能培養得出來,那麼,良心的建議,趕緊改行吧!對你對病人都好?
第一,醫師必須有一種很快能和陌生人建立「互信」關係的能力:醫師必須在第一次見面很短的時間內,與一位「陌生人」建立起「互信」的關係。包括叫得出他的名字、接著迅速地瞭解他的症狀、參酌他的病史,指出令人信服的診斷與治療方向等。同時,醫師在接受這一位「陌生人」之後,必須立即建立起強烈的責任感,願意扛下照顧他的任務,絕不推諉。
第二,醫師必須有解決自己與別人的問題的能力:醫師必須有古道熱腸的性格,並且要有控制自己情緒的能力;具有主動關心別人,並且為別人解決問題的能力,使自己真心服膺這樣的價值觀,才能樂在工作。有些人固然聰明,但是對人冷漠,獨善其身,自掃門前雪,這樣的人是不適合當醫師的。
第三,醫師必須要有主動與人溝通的意願與技巧:現代先進的醫療是團隊的醫療,醫護人員要通力合作,才能照顧好病人。醫師必須與病人溝通、與家屬溝通、與同事溝通。我們可以說,醫業是一個講求高度溝通的志業。我們經常看到「溝而不通」的事例,有效的溝通必須講究技術,你要掌握適當的時機、使用
適當的言語、清楚表明立場,並說明希望達到的目標,才不至於讓別人幫錯忙,或是幫倒忙。
第四,醫師必須要有一定高度的智慧:醫學研究的領域越來越廣,越來越艱難,尤其是基因圖譜的逐漸完成,許多疾病都可以找到它經由致病的基因,找到它的病灶,而能準確用藥。因此,智商較低的人,顯然不適合當醫師;我認為「悟性」很重要,換句話說,不但有智力,並且有一定的慧力。更淺白地說,就是隨時「聽得懂別人說些什麼」,這很不容易。
第五,醫師必須要有充沛的體力:醫師必須有廿四小時備戰的心理準備。醫師在三更半夜被病人叫醒,不但不能生氣,而且要快速「充電」,達到足以服務病人的「馬力」,這必須要有過人的體力、毅力與修養。因此,立志做醫師的人要
從現在就開始訓練自己的體力,要經常運動。醫師如果自己弱不禁風,病人看了會沒有安全感。
第六,醫師必須要有強烈的正義感:醫師要有正直的性格,要不斷地修養砥礪自己,並且要有明辨是非的能力。同時,不但自己不去做壞事,看到別人做了錯的事,還要有勇氣去糾正它,去揭發它。你看到別的醫師做了對病人不利的事,要警告他,要揭發他。如果是醫院的規定,導致讓你無法正確地、用心地去照顧病人,更應該去糾舉它,讓世人知道。
我想,如果每一個想讀醫科的孩子,在入學之前,捫心自問自己是否具備這六種人格特質,或者。即使現在不具備,但是心嚮往之,希望有一天可以擁有這樣的特質,才去讀醫。這樣,無論在哪一個國家,都不會出現「醫師荒」的問題。





2012年4月9日 星期一

病人需要什麼新聞?

文 / 鄭春鴻

醫院新聞(News)在哪裡?什麼消息是適合由醫院對外發布的?這不是一個容易回答的問題;不同的醫院有不一樣的經營理念,給這個問題的答案也各有所異。和信治癌中心醫院在台灣是一所理念別具的醫院,在醫院新聞的價值認定上,自然也就與其他醫院也有不同。本文是根據筆者的新聞專業素養,加上對和信醫院的了解,以及筆者對這一所我摯愛的醫院的期待所寫的個人觀點。除了就教於同事之外,也希望得到本院病人及家屬的回響。
紅色字是給想知道我在說什麼,但只有三分鐘的人看的;
紅色加綠色字是給願意花五分鐘的人看的;
不管什麼顏色的字都願意看完的人,當然不是色盲的人,而是少數幸福的人。
除了治病,醫院也是大眾健康教育的地方
什麼是醫院?醫院是一個治病的地方。醫院為病人存在,你可以想像,一所醫院連一個病人都沒有,它還能稱為醫院嗎?有了病人的需要,醫院才組織治療團隊來為病人服務。人身體不舒服才進醫院,有更多的人沒有不舒服,但他也進醫院,因為他關心的親友生病,他是來陪伴的。因此,病人和家屬、親友,以及醫院的治療團隊,包括醫護及其他醫事人員,他們是每天出現在醫院的人。這些人每天關心的問題有著非常緊密的交集,共同的目標就是促進病人身心的健康。
在醫院裡,醫師診斷病人的不舒服是哪裡出問題;針對問題檢查、投藥或做其他治療;並且要告訴病人得病的可能因素,施以衛教,指導病人趨吉避兇之法,並定期追蹤疾病的動向。
如果一個醫師只為病人治病,而不對他做病情的告知與解釋,那跟一個汽車修理工有什麼不同呢?因此簡單說,現代醫院不只是一個診斷、治療、追蹤疾病的地方,同時也應該是一個對大眾進行健康教育的地方。
天底下幾乎無事不成新聞
什麼是新聞?不久之前才剛發生或即將發生的事是新聞;不為人知的事也是新聞;大家想知道的事是新聞;大家應該知道的事,也是新聞。新聞有自然發生的,比如火山爆發、土石流、颱風;但更多的新聞,幾乎佔99%的新聞是人和人之間的互動而發生的,而醫院的新聞顯屬後者。
基本上,天底下幾乎無事不成新聞,端看如何敘述,怎麼處理。自然發生的事件固然是新聞;人為設計的話題也是新聞,也可說是最大宗的新聞。剛剛發生的事件是新聞;白頭宮娥話當年,只要找到說故事的新角度,也是好新聞。大家想知道的事件是新聞;人盡皆知的事,其實所知並非全知,只要發現其中不為人知的事例,老題材新出土的也是好新聞。即便某一事例,大家都司空見慣,比如流感疫苗注射,對於重症病人怕感染,每年最好施打。只要時間一到,季節性地發一則疫苗注射須知的新聞提醒大家,也是好新聞。
醫院新聞撰述與處理要點
醫院新聞就是在醫院裡發生的事,包括剛發生或即將發生的事,甚或曾經發生的事件,而這些事是大家想知道的、大家不知道的,以及更重要的,大家應該知道事,這些都是醫院新聞。
醫院這個小社群不可能獨立於社會而存在,因此,另外我們還必須把新聞發生的地方向院外擴大,有一些健康資訊、醫療生態,包括全民健保的議題,雖然不都在醫院內發生,但是只要它是與醫院和病人相關的,也都是醫院新聞。
和信治癌中心醫院是一所癌症專科醫院,在醫院新聞的關注上,無論醫療服務或醫院服務,都與其他醫院有明顯的不同。
醫院新聞的撰述與處理,有幾個要點必須注意:1)必須注意正確性:人命關天,兒戲不得,所述須有實證醫學做基礎;2)病人及大眾的利益至上:不可隱藏私利,損害大眾知的權利;3)哀矜勿喜:醫院幫助病人解除病苦是天職,切勿自吹自誇;4)保護病人的隱私:除非病人同意,否則不可擅自透露病人的病情。
醫院新聞寫得完嗎?理論上,任何新聞都寫不完的。因為新聞不只是指發生的事件,也同時指對已發生事漸的解釋。一台郵票自動販賣機是不太可能有新聞的,因為它就做這樣一事;但一個單位是不可能沒有新聞的,以和信醫院為例只要一個單位想要告訴病人及家屬某些事,就不會在「和信電視台」與雙周刊上缺席的。
醫療服務方面的醫院新聞
醫療服務方面,本院在疾病的診斷、治療、追蹤上;在健康資訊、醫療生態,以及全民健保的議題上,都特別聚焦在癌症。也就是說,只要和癌症相關的健康資訊,都是我們要特別注意的;不但要特別注意,也責無旁貸地要擔負起為全民解釋癌症資訊的責任。
本院是全國唯一的癌症醫院,因此,在癌症治療尤其是預防的最新資訊上,社會對本院也有一定的期待,包括癌症的預防、癌症治療的新趨勢、癌症新藥的介紹等。本院應該積極地擔任這些任務,即時地、定期地、有計劃地、實證地向社會報告全世界癌症的最新資訊。
這些大家想知道的、應該知道或大家不知道的癌症資訊的即時說明、解釋、建議都是本院必須時刻掌握的重要新聞內容。
醫院服務方面的醫院新聞
醫院服務方面,本院的創院精神與經營理念異乎台灣其它醫院,因此在醫院服務的風格,包括服務項目、服務流程、服務內容及服務的品質都有不同於他院的若干堅持。同時,由於本院九成以上都是癌症病人,因此,醫院服務完全以癌症病人的需求做出發點。比如全院的感染控制要求,必須比其他醫院更加嚴格等;本院的護理照顧無微不至,將安寧照護的精神表現在每一個細節等。
本院高標準的醫療服務,除了直接服務癌症病人,使本院病人受惠之外;我們應希望廿年來堅持努力的精神、理念及基本作法,可以影響台灣醫界與台灣社會。因此,找出本院與他院在醫院服務上的差異,並且對社會提出議題,都是值得公開討論,也都是最好的新聞。
病醫關係方面的醫院新聞
在病醫關係方面,本院的醫護人員與癌症病人的關係是長久的。一個癌症病人從發病一直到康復,至少必須要連續五年密集接受癌症衛教,也就是說,病人五年之內,常需要接受醫護人員的協助,病醫關係慢慢就形成朋友的關係。
本院病醫之間互動所交織的故事,往往非常動人,不但綻放人性的光輝,也使新病人從中得到安慰、看見希望,因此勇敢接受治療而得到重生。有很多癌症病人願意與病友分享自己的病中體驗,以及生命經驗,這些病人的故事是所有癌症病人的最愛。很多人從病友的治療心得中,找到可以努力的生活細節參考材料;也從病人的病中體驗得到啟示,知道如何調適心情。這是醫院新聞當中,最珍貴的材料。
和信醫院的新聞在哪裡?
哪些事例是一所癌症醫院應該關切,並且責無旁貸地要加以解釋,協助病人、家屬及大眾的呢?和信醫院的新聞在哪裡?我試著從新聞的專業以及對和信醫院的了解及期待,稍加整理臚列如次:
1.            病人的故事:這是雙周刊最受歡迎的題材。我們參觀美國重要醫院及癌症中心的網站,都很容易可以找到「病人的故事」這樣的欄目,內容非常多,不但圖文並茂,還有照顧病人的主治醫師和護理人員撰述回憶他們如何和病人並肩作戰的經過。雖然有很多癌症病人願意跟大家分享自己的生命經驗,但並不是每一位願意分享的人都善於表達自己;不過,只要病例或經歷特殊或病人及家屬情感特別真摯,我們也樂於訪談。我們期待臨床醫師遇有適合訪談的對象,先徵詢本人的同意,再通知文教部做進一步安排。「病人的故事」對病友所產生的鼓勵是明顯而巨大的,一般癌症病人只要被告知自己可以幫助其他病友,給病友力量,通常都會樂於接受訪談。我們也期待病人及家屬主動和文教部聯繫,安排訪談。(本院雙周刊病人故事很多,最近發表的173期,專訪陳江玉女夫婦<太太生病,救了我們全家>;以及174期,專訪葉晉華先生與未婚妻<親愛的,我們結婚去吧!>可茲為例。)
2.            醫院笑話:醫院,尤其是癌症醫院;病人,尤其是癌症病人,笑,對他們來說是全世界最奢侈的東西。但是,你一定同意,笑,尤其笑出聲來,笑到流眼淚,這對每一個人,特別是癌症病人可能是最高的享受。每天一大笑,勝過百憂解。你會逗病人笑嗎?你一定會,至少你會去蒐集逗病人開心的笑話,和大家分享。我不知如何形容,你做此事功德有多大。笑話要謔而不虐,注意不要傷到病人的心,不要調侃身殘精障的人。醫院裡發生的笑話最好,有接近性;其他雋永的笑話也不錯。我忍不住要講個笑話給你聽。一隻老鼠對另一隻同樣是王老五的老鼠示威說:「我有女朋友了。」牠秀出女友的相片。朋友看了說:「你怎麼去交了一隻蝙蝠呢當女友呢?」他答道:「你會不會看哪?她是空姐呢!」
    伏爾泰(Voltaire)說:「醫術在於,當自然為病者療病的一段期間內,逗得病人開心。」(The art of medicine consists of amusing the patient while nature cures the disease.)逗得病人開心,確實會幫上病人很大的忙的,尤其當我們自知對病人的幫助已經很有限的時候。
3.            醫院堅持的理念與基本作法:在典範的追尋中,本院走過二十年。我們一直期許自己在台灣的醫療史上寫下不同的篇章,希望本院堅持的理念與基本作法,可以影響台灣的醫界與大眾。這一類的新聞最重要,但也最難寫,容易流於口號。表達本院堅持的理念,最好的方式是具體寫出本院同事一些日常實踐的基本作法,並以此和外界的醫院作法或不同的價值觀做比較,這樣就容易表達出本院堅持什麼。(本院雙周刊153期,專訪林嘉莉主任談<利他哲學>,以及其他「創院20年系列訪談,可茲為例。)
4.            癌症新聞的解釋:醫藥新聞,不只讀者不容易讀,醫藥新聞記者也不容易寫。有很多所謂的「醫學研究」,作者一開始就接受藥商等利益團體的收買,其所做的統計和分析避重就輕,選擇性地以金援老闆有利的數據做結論。這類研究一經發表,只要話題是大眾關心的,特別是癌症議題,大眾媒體無不爭相報導。讀者一看,以其研究方法看似嚴謹,便信以為真。身為癌症專科醫師,必然將在門診時被病人問及這些癌症新聞話題,雖然限於時間不能現場一一口頭進行衛教,但是,針對這些容易引起爭議的癌症新聞話題,以及由國外嚴謹的科研機構所發表的癌症研究報告,本院各醫療團隊有義務站在醫療顧問的角色,幫助病人、家屬及大眾,正確地去解讀這些研究結論,文教部應將這些醫學新知改寫改編成病人及家屬易懂的通俗讀物及影片。(本院雙周刊144期,專訪陳啟明副院長<乳癌手術治療只是第一步>可茲為例。)
5.            癌症新知的介紹:癌症的診斷、治療及追蹤等醫學新觀念,幾乎每季都有新議題。本院每年花費在醫學期刊及資料庫上的經費近千萬,各醫療團隊若能對世界級知名的醫學期刊,擇其精要者,定期接受文教部的專訪,將重要的癌症新知定期以通俗的敘述對外發表,大眾對本院掌握最新癌症治療趨勢的領先作法,勢必額首稱慶。(本院雙周刊133期,專訪吳茂青醫師談<癌症病人需要什麼營養食品?>可茲為例。)
6.            最新的臨床研究:研究部、臨床研究室、護理部,以及其他單位或個人在臨床上所做的研究。這些研究有的是單位設計的;有的是個人設計的;本院也有很多同事正在攻讀碩博士學位,而他們寫的論文題目都是和台灣的醫療生態有關的,甚至就是以本院為研究對象。除非有些研究主題太前沿、太偏門,和病人關係不大的,否則我們都歡迎提供給文教部來進行改寫或另行安排做訪談,把你的研究通俗化,和更多人分享。這些論文不一定要新的,只要不過時,都歡迎提供給文教部。(本院雙周刊151期,專訪高國彰教授<發展基因晶片,預知癌症未來>可茲為例。)
7.            病人服務的消息:醫院的主角是病人,因此,我們可以說沒有提到病人或和病人無關的事,都不是重要的事件,也不構成重要的醫院新聞。相反地,與病人相關的,就是重要的新聞,事件與越多病人相關,其重要性越大。與病人相關的事件除了上述的醫療保健新知之外,更切身相關的是病人就醫流程可能發生的困難之排除與引指,進一步包括病人及家屬如何充分利用醫院所提供的資源。病人服務中心、社工部與病人天天相處,深知病人在本院每一個角落的需求。文教部負責的「和信電視台」和雙周刊,都是機動性強的媒體,網站的首頁最新消息也可以立即公布與病人切身相關的院內服務快訊。病人服務中心和社工部關注的事,有的是少數人的事,但大多是全院病人一體適用關心的事,多利用院內媒體加以宣導,可使服務加深加廣。文教部建議本院其他各部科室也能每一期發布「病人服務快訊」數則,引導、叮嚀與安慰的題材都很好,文教部會視題材可發展的「張力」再安排進一步的採訪。
8.            「業配新聞」的揭發:雖然《醫師法》明文規定醫院診所不得做廣告,但是民眾每一天都可以在大眾媒體上看到很多癌症新聞,其中不少置入性行銷的「業配新聞」(由「業」者支付津貼給報社,記者「配」合業務所寫的「廣告新聞」),正統的醫師應該具道德勇氣,指出它和利益掛鉤的可能性,並提醒閱聽人不要輕信。他院醫生或許顧及同業同行,不擋人財路,但和信醫院是一所標竿醫院,應該有同事關注並揭發這些「假新聞」。本院雙周刊171期,姜紹青藥師所撰<葡萄糖銨補骨?>可茲為例。
9.            好人好事:好人不是YES MAN;好事不是討好人的事。好人,就是可以當大家表率的人,世上沒有一人是「全人堪為表率的」,一般只有某一點堪為表率。本院人才濟濟,各部科室主管都是最懂得欣賞部屬的人,應該告訴大家,我們的基層同事都做了哪些努力,一則嘉勉;一則可供同事見賢思齊。好事,就是可以造就他人的事,尤其能把好事「做在最小的弟兄身上」,施予最需要幫助的人,這事就特別好,特別有力量。好人好事是要被傳講開來的,否則就如燈火放在斗蓬下。當我們傳講一個美好的故事,我們不會去拍馬屁,不會詞溢乎情,尤其對象不是長官,當然就不是歌功頌德。新聞寫作的要領是事實陳述,一個人好,你不要說他有多好多好,用上一推形容詞,而只要寫出他做的哪些好事就可以了。至於他做的事有多好,抑或這是不是好事,讀者自有公論。(本院雙周刊140期,專訪莊伯祥教授談<介入性放射線醫師在做些什麼?>可茲為例。)
10.        各部科室、各主治醫師及各癌症類別的FAQ:癌症病人的問題千奇百怪,不過萬變不離其宗,在一定的範疇中總可歸納出常見的問答。本院的醫護人員每天經常在回答的問題,也多以這些常見的問答居多。為了節省一對一、面對面常見的問題解答的時間,以便能移作更深度的進階衛教,各部科室的FAQ,甚至每一位門診醫師個人的FAQ集,各癌症類別的FAQ集,都應該長期持續地進行編撰。文教部可以將它編成電子書或衛教單張,也可以剪輯成衛教影片,提供給不同階段、不同需求的病人使用。大家要善用文教部的多媒體,FAQ做得越詳細、更新得越積極的單位,就可以爭取更多的時間來為病人做進階的服務。(本院雙周刊140期,藥劑科、放腫科FAQ可茲為例。)

2012年4月1日 星期日

聆聽醫師作家的心靈饗宴

醫師這行業很辛苦,但也才有機會品嘗到人生很多平常人看不到聽不到的經驗,如果醫生們不好好與人分享人生的多元,那豈不是錯失了機緣,虛度了一生?

文 / 賴其萬 (神經內科主治醫師)



最近到華盛頓參加美國醫學院協會(Association of American Medical Colleges) 的年會,有幸聽到兩場大會特別安排的聆聽醫師作家的心靈饗宴,真是值回票價。

第一天中午我參加 Dr. Pauline Chen 談她最近出版的成名作品The Final Exam (如果直譯應該是「期末考」,一語雙關地影射「死亡的考驗」本書目前尚無中文版問世),書的副標題是A Surgeon’s Reflection on Mortality(一位外科醫師對死亡的反思)。這位陳醫師有非常完美的學經歷,她畢業於哈佛大學,而後進入西北大學Feinberg 醫學院,在耶魯大學外科住院醫師訓練期間得到耶魯大學最佳住院醫師教學獎(Betsy Winters House Staff Teaching Award)以及人文獎(George Longstreth Humanness Award),而後到美國國家癌症醫院 (National Cancer Institute)進修,最後到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UCLA) 醫院任職,專攻肝臟移植,並且得到1999 年UCLA 最傑出醫師獎。

她除了在醫學上以及教學上得過無數殊榮以外,她最近以一系列的有關現代醫療圍繞著死亡的感情衝擊所寫的散文,出版了這本佳評如潮的好書。紐約時報撰文介紹這本大作,「陳醫師生動地描述醫學訓練的恐懼、焦慮以及愉悅…她道出最令人感到欣慰的話: 敢於挑戰自己的恐懼與懷疑,願意為她的病人準備『期末考』」,而洛杉磯時報也說「陳醫師與讀者分享她的成長過程以及她如何變為技術成熟的好醫師,她以新鮮與誠實的回憶吸引了我們,也教育了我們。」

陳醫師留著一頭長髮,修長的身材以及迷人的笑臉,乍看之下很少人會相信她居然是一位資深的肝臟移植外科醫師。她在台上侃侃而談她對醫學的看法,首先她提出影響美國醫學教育至鉅的奧斯勒醫師有名的好醫師的條件:「寧靜」 (Aequanimitas),她說有人就誤以為如果要達到這種境界,就要與病人與家屬保持距離,不能有太深的感情,但事實上她發現與病人脫離關係 (detach),就不可能為病人做最好的決定。

接著她提到英國棄醫從文的名詩人濟慈 (John Keats) 在寫給他的兄弟們的家書裡,提到”negative capability”的觀念,他用這個詞來定義「能夠忍受不確定性(uncertainty)的能力」,而影射如莎士比亞之類的文學家就是有這種能力,但陳醫師說她從學醫之路領悟到一個好醫生也需要具有這種negative capability,才能為了幫忙病人而融入病人的生命,甚至伴隨著他們走完人生的最後一程。

接著她選擇了第八章「很報歉我要告訴你實情」那一段她如何告訴一位得到肝癌的退休老警官,因為他的年紀關係,她不考慮替他做肝臟移植,而切除肝癌的勝算也不大,但後來在病人的要求下,她為他切除肝癌,而後來病人還是回天乏術。在這篇文章裡,她將自己與這病人的對話非常生動地寫出來,尤其是透過她充滿感情的音調,使得坐在我身旁的幾位醫師不是淚眼盈眶,就是梗咽啜泣。

她的演講贏得歷時很久的全場掌聲。觀眾許多醫師都想知道她為什麼在這麼年輕,事業正值巔峰之際,竟然選擇提早從醫界退休,實在可惜,也有很多人想知道她在幾歲時發現自己有寫作的天份。她很坦白地說,她打從很小就知道自己很喜歡寫作,也知道自己有能力描述心內的感情,但對科學及醫學的興趣使她一直沒有盡情發揮在寫作方面的興趣,一直到她生下了一對可愛的雙包胎女兒以後,才決定做一位好媽媽也很重要,而這本書也是在離開每天沉溺於開刀房的日子以後的兩年中完成。

對那些關心她從此不再行醫實在是暴殄天物的聽眾,她説她最近將會重出江湖,將在榮民醫院重拾手術刀,但精密的移植手術可能已不再是她要繼續走下去的路。有些人婉惜她不再以其純熟的移植手術服務人群而嘆息,有些人羨慕她能急流勇退,追求自己更有天份的寫作生涯。會後她並且一一為與會的聽眾贈書簽名,當他發現我的名牌寫的是來自台灣時,她非常興奮地告訴我她的父母來自台灣,並用台語告訴我她父母的名字,最後他在給我的書上寫了一些話,並簽了她的英文名字以及鮮為人知的中文名字「陳葆琳」,這霎那間使我感到身為台灣人真是何其有幸。

隔天下午每年AAMC 年會都會贊助人文關懷活動的高德基金會(Arnold P. Gold Foundation)邀請了哈佛大學醫學院內科教授古柏曼醫師( Dr. Jerome Groopman) 來談他的近作 How Doctors Think (中譯本《醫生,你確定是這樣嗎?》剛剛問世不久)。事實上這位醫師作家對台灣讀者一點也不陌生,他以前出版的三本暢銷書也都已在台灣譯成中文,The Second Opinions《第二意見》、The Anatomy of Hope《希望,戰勝病痛的故事》、The Measure of Our Days《時間等候區》而廣為醫界人士所樂道。

大會為古柏曼醫師準備了椅子以及很厚的背墊,原來他最近因為一個意外而使他的宿疾---背痛與右腕關節痛復發,所以他這次的演講是坐著講,因為他不能站久,同時他的右腕也戴著護腕。他首先針對這宿疾,不厭其詳地與聽眾分享他在過去的書裡所提過的,他很後悔自己當年不該自以為是地,堅持要以外科治療來解決他的背痛,結果非但沒有解決問題,反而添加日後一些不必要的痛苦。至於有關他右腕關節的問題,他說在這本新書裡,他特別以「第七章 右手奇遇記」來深入討論醫生看病的認知判斷過程。他說他因為右手的問題看了很多不同專門的名醫,但卻發現這些專家由不同的角度居然會有相當不同的結論,而使身為病人的他感到無比的困惑,最後碰到一位說年紀經驗都比不上以前看過的幾位專家的手外科醫師,他的認真思考與誠懇解說的態度使他產生信心,而也因此使他深深體會到追求專業知識固然重要,但醫師是否能應用「常識」才是關鍵。最後接受這位醫師的開刀而得以改善。

接著他拉開序幕,說明他寫這本書的動機,是因為最近一直在探究醫生看病時的思路到底是怎麼樣的,我們的錯誤是怎麼樣產生的?更重要的是怎麼樣才可以避免?怎麼樣才可以幫忙我們教好年輕的醫學生或醫生? 他舉出書中的一些例子,分析各種我們醫師常用的思考模式,來說明我們醫生在思考上常不知不覺犯上的錯誤。他認為做為一位醫療人員,最重要的是一定要隨時提醒自己有可能犯錯。他很感慨地說,電腦的應用於醫學應該是使我們能因此而更容易得到資訊,給予我們更多思考的空間,幫忙我們更瞭解我們的病人,但很不幸地,在很多場合裡,我們看到的卻是利用電腦程式或設計好的template,使我們操短路走捷徑,反而誤導了我們。他一再提到我們在教學時,一方面要教導學生聽到馬蹄聲時,不要一下子就想到斑馬,要先從最常見的普通馬想起,但也不能忘掉提醒學生,當我們想不出答案時,一定要想,這會不會是較罕見的斑馬。他說這種教學的拿捏確實是醫學教育者最重要的課題,也因此他對在場這些關心醫學教育的學者表達他最大的敬意。

最後他說,這本書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目的是想好好教育社會大眾,希望他們能透過對「醫生怎麼想」(本書的英文原名就是《醫生怎麼想》)的瞭解,而能接受他如下的勸告:

為了怕醫生犯錯,每個病人都應該問他的醫生以下幾個問題:

「醫生,除了你說的診斷以外,還有沒有其他的可能性?」

「有沒有可能除了你所說的病以外,我還有其他另外一種病加在一起?」

「在你替我所做的身體檢查或實驗室檢查結果裡,有沒有與你給我的診斷不符的地方?」

看著他抱病還從波士頓趕來做這場演講,苦口婆心地勸醫界人士謙虛自省、小心自己犯錯、尊重病人、鼓勵病人發問,這種誠懇的態度感動了全場聽眾。

我常在想醫師這行業很辛苦,但也才有機會品嘗到人生很多平常人看不到聽不到的經驗,如果醫生們不好好與人分享人生的多元,那豈不是錯失了機緣,虛度了一生?聆聽這兩位醫師作家的心聲,使我更想勤於筆耕,並憧憬未來退休之後的「第二春」。

2012年2月4日 星期六

你在意隱私權嗎?

文◎林靜靜

以前在大眾媒體服務,工作需要常必須在不同醫院出入,記得那時最期待有朋友住院,因為我不但可以「順便」去訪友,還可以從不同的角度和立場去看醫療院所和人員的運作情況和服務品質,可說公私兩便。
那時很多醫院在大廳或是住院室附近,會把所有住院病人的名字和床號公告張貼出來,可能是為了方便要探視的人,也可能是減輕櫃檯人員的工作負擔,總之,大家都不覺得這麼做有什麼不好。
我最近少再去這些數千床規模的醫院了,不知這些告示是否還存在,但各個門診前的約診人名還是有的,只是現在有的不會列出全名,就好像信用卡簽帳單一樣,它不會顯示全部的號碼來。
可是,網路上可以查到的可就多了。任何人只要有名字,就可以查到他住哪一個病床,掛哪個醫師的門診,甚至還有即時查詢系統,這個醫師今天有哪些人掛號,看到哪一個病人了,電腦上都可以查得到。
這樣的透明度,對想要知道何時去門診報到才不會浪費時間的病人來說,當是方便的,他不必九時就去苦守,上網查一下,也許十一點再去就可以了;要去探病的人也可以事先上一下醫院網站,就知他要看的人住哪一樓,省去再打電話問的麻煩。
不過,這對住院但不想有訪客的病人,或是生的病不想讓人知的,可能會是不小的困擾,因為朋友可以從網路上很容易就查到你的病房號碼,隨時來訪,你的身體健康也似乎成為半公開的資訊,只要有人有心,就可以查得到。
資訊的透明和個人的隱私間,其實是有清楚的界限且互不衝突的,不同國家或者因文化差異,或是一般民眾的教育背景和價值觀的不同,會有些許的差異,但人與人之間的相互尊重,應是基本原則。
和信醫院很用心的在維護每一位病人的權利,也許你覺得和信沒有網路掛號,不能網路查詢,很不方便,但其實這是院方費更多心力達到的環境。最近不少醫院標榜其方便度,這篇小文或許可引發不同角度的思考。